赛前最后一次投篮训练,利拉德莫名听到观众席传来中文解说: “马刺最后时刻三分险胜广州队!” 他困惑地环顾空荡荡的球馆,没发现任何异常。
篮球撞击硬木地板的回声,在AT&T中心空旷的腹心荡开,一声,又一声,规律得近乎枯燥,达米安·利拉德拍打着橙色的斯伯丁,运到左侧四十五度角他最喜欢的位置,屈膝,沉肩,举球,手腕压下,橘红色的抛物线划过圣安东尼奥傍晚透过穹顶玻璃洒下的稀薄天光,空心入网,“唰”。
只有这个声音,以及自己略微加重的呼吸。
为了这场普通的季前赛,他提前三个小时来到了球馆,队友们还没来,教练组没来,工作人员也寥寥,巨大的空间吸走了所有的喧嚣,只剩下他,和眼前延伸出去的、无边无际的枫木地板,一种奇特的孤寂感包裹着他,像潜入深海,四面八方的压力均匀而沉默。
他走到弧顶,再次接球,运两下调整,起跳,出手,动作流畅得像呼吸,球离开指尖的刹那——
“——时间到!全场比赛结束!圣安东尼奥马刺队,凭借最后时刻的致命三分,以128比125,三分险胜来访的广州龙狮队!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!”
声音猝不及防地炸响在耳边,字正腔圆,是中文,激昂,饱满,带着直播解说特有的、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亢奋,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无比,仿佛有人贴着他的耳廓在吼叫。
利拉德浑身一僵,举在空中的手臂忘了放下,篮球砸在篮筐前沿,“砰”地一声弹开,那闷响此刻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猛地扭头,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——那片空旷的、此刻正浸在阴影里的观众席,深蓝色的座椅如同沉默的波浪,层层叠叠,空无一人,没有闪烁的镜头,没有挥舞的毛巾,没有解说台,连个晃动的鬼影都没有,顶棚的照明灯只开了训练区域这一小片,观众席沉在昏昧里,只有几盏安全指示灯泛着幽幽的绿光,像深海鱼类的眼睛。
幻觉?他甩了甩头,汗水从发梢滴落,连续训练太久,脱水了?还是昨晚没睡好?他习惯了在压力下保持顶级状态,但突如其来的幻听……这不是好兆头。
他弯腰捡起球,强迫自己回到熟悉的节奏,运球,胯下,背后,急停,肌肉记忆驱动着一切,但指尖的感觉有些异样,刚才那个“声音”的余韵,像一缕冰冷的蛛丝,黏在听觉神经上,挥之不去。
“马刺……险胜……广州队?”他低声重复,眉头紧锁,广州队?那个CBA球队?马刺和他们打?还打到最后一刻?三分险胜?这组合陌生得可笑,逻辑上完全不通,马刺是NBA球队,就算季前赛安排国际对手,也绝无可能是中国的俱乐部球队,更别提如此胶着,荒谬。
他试着将它归类为大脑无意义的随机放电,或者是远处某个清洁工收音机里的模糊声响被空旷结构扭曲放大,对,一定是这样。
他再次在弧顶接球(虚拟的传球),深吸一口气,试图清空杂念,屈膝,举球,目光锁死篮筐,就在力量从脚底升起,即将传导至指尖的完美瞬间——
“……利拉德!达米安·利拉德!他接球了!距离比赛结束还有2.1秒!他面前有两个人!转身,后仰!我的天哪!这简直不是人类能完成的动作!球进了!球进了!压哨三分!他杀死了比赛!他拯救了马刺!达米安·利拉德!今夜他是上帝!”
还是中文,同一个声音,更加癫狂,几乎破音,每一个词都裹挟着山呼海啸般的虚拟声浪,撞击着他的鼓膜,那声音里蕴含的画面感如此强烈:蜂鸣器的嘶鸣,炸开的欢呼,人潮的涌动,还有那个被赞颂的名字——他自己的名字。
这一次,利拉德没有立刻转头,他保持着投篮结束后的跟随动作,手指指向并不存在的观众席,身体微微后仰,他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,咚咚,咚咚,比篮球砸地的声音更响,冷汗,细密的,从背脊渗出来。
不是幻觉,至少,不仅仅是。
他慢慢地,极其缓慢地,转过身,目光鹰隼般扫视过整个黑暗的观众席,扫过上层包厢的玻璃,扫过悬挂的巨大冠军旗帜,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声音源的角落,寂静,死一般的寂静,连空调系统的低吟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。
那声音是从哪来的?是谁在说?那些描述的场景……那真的是“吗?一场绝不可能发生的比赛?而自己,是其中的主角,用一记匪夷所思的“压哨三分”拯救了球队?
荒谬感再次涌上,但这一次,夹杂了一丝冰冷刺骨的寒意,和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、细微的灼热,寒意来自未知,来自对自身理智的怀疑,灼热呢?或许来自那声音描述中,自己在绝境中被千万人呐喊名字的瞬间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修长,稳定,经历过无数关键时刻的考验,拯救马刺?用一记压哨三分?对抗的是……广州队?
他慢慢走回场边,拿起毛巾,用力擦了擦脸和脖子,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,他需要冷静,无论那是什么,比赛在几小时后就会开始,对手是真实的NBA球队,不是幻听里的广州龙狮,他需要专注眼前。
但当他重新拿起篮球,站回三分线外时,某种东西已经不一样了,每一次举球,那两句中文解说都会幽灵般地在意识边缘回荡,每一次瞄准篮筐,他仿佛都能“看到”双人扑防的模糊轮廓,能“听到”那并不存在的终场蜂鸣器即将响起。
他开始在训练中尝试一些非常规的动作,急促的横向撤步接大幅度后仰,在想象中躲开并不存在的封盖,高弧度的抛射,仿佛为了越过某个高大的屏障,他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专注,而是多了一丝搜寻,一丝验证,一丝试图刺破眼前现实、窥见另一种可能性的锐利。
队友们陆续来了,球馆里开始有了人气,喧闹声,说笑声,篮球的撞击声汇成熟悉的背景音,没人注意到利拉德比平时更沉默,他的热身更加激烈,带着一种近乎攻击性的投入,波波维奇老爷子瞥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摸了摸胡子。
热身结束,球员通道,利拉德走在最后,即将踏入更衣室前,他忍不住又回了一次头,望向那片曾经“传来”声音的黑暗观众席。
依然空荡,依然寂静。
但那两段话,像用烧红的铁丝烙进了他的脑海:
“马刺最后时刻三分险胜广州队!”
“达米安·利拉德!今夜他是上帝!”
他转身,走进更衣室明亮的灯光里,将那片深邃的黑暗关在身后,门合上的轻响,不知为何,听起来有点像某个遥远世界,比赛开始的钟声。
今晚真正的比赛还没有开始,但在他意识的某个隐秘角落,一场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、对阵双方模糊不清的“比赛”,似乎已经鸣哨,而他,被那两句来自虚空的中文解说,推上了并非由他选择的、却充满致命诱惑的舞台中央。





还没有评论,来说两句吧...